去年十月在日本東京與關東北三縣進行自駕旅行時1,同行的除了幾位好友,還有一位特地前來幫忙翻譯與溝通的日本小旅伴。

長途公路駕駛總是這樣,當窗外的田野與山色一幕幕掠過,車內便自然而然開啟了各種漫無邊際的閒聊。不知怎麼的,大夥聊到了彼此心目中最喜愛的日本電視綜藝與實境節目類型。在大家各自掏出心中的前三名時,我們竟然驚喜地發現了一項橫跨語言與國界的共同摯愛——那就是朝日放送電視台(ABC)製作的長壽經典神作:《超級全能住宅改造王》(大改造!!劇的ビフォーアフター / That’s a Dramatic Change!)。

不管是那首經典得不能再經典的鋼琴配樂《Inscrutable Battle》,或是旁白每一次充滿懸念地說出「匠(Takumi)」又施展了什麼神奇魔法,這檔節目對我們來說,都是陪伴無數晚餐與宵夜時光不可或缺的溫暖記憶。


一個醫學工程系學生的跨界建築夢

聊著聊著,思緒也不自覺飄回了當年我在念研究所的那段青春歲月。

迷走客在大學與研究所時期,雖然跟工字號的夥伴們一樣念的是正統的理工與醫工領域,但我骨子裡始終有著一股不按牌理出牌的叛逆。選修課表排出來,往往充斥著各種會讓指導教授眉頭深鎖、忍不住再三念叨的「無用」學分——其中最誇張的一門,就是我硬跑去外系選修建築研究所開設的「醫療建築設計」。

上課第一天,全班幾乎清一色都是建築背景出身的科班研究生,只有我一個人是從醫學工程系跑來插花的「建築小白」。

建築系的授課教授是個性格極為開闊有趣的老學者。在課堂休息時間跟我閒聊了幾句後,得知我連基本的手繪透視圖跟建築法規都一竅不通,他不但沒有把我勸退,反而在下週上課時,特地從研究室提來了沈甸甸的一大袋私人收藏——是他多年來親手錄製存檔、一整套完整分輯的《超級全能住宅改造王》電視光碟片。

教授笑著把光碟塞進我手裡:「小子,既然想學醫療動線與空間規劃,回家把這些全部好好看一遍,先搞清楚建築設計這個職業到底在替人解決什麼問題。」

其實,我私底下原本就是這檔節目的忠實鐵粉,但從一位專業建築教授手中接過這套沉甸甸的光碟時,那份被認真看待的感動,至今依然深刻。


時代推著走的人生路徑

老實說,我心底深處一直對空間規劃與建築設計懷抱著莫大的熱情與嚮往。

只可惜,在我們那個資訊相對封閉的學生年代,升學體制幾乎只看分數與熱門排行,我們根本無從真正理解各種專業科系的真實樣貌,甚至連自己內心真正的熱情所在都還懵懵懂懂。

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被時代的升學大浪推著走,順理成章進了當紅的電子工程系。直到後來摸索碰撞出自己的方向,才又依循著自己對人體與醫學應用的好奇,轉身投入了醫學工程領域。

人生的際遇有時就是如此微妙。雖然我最終沒有成為一名在工地現場揮灑圖紙的建築設計師,但那門課與那一整套光碟片,卻永遠改變了我觀察世界與居住空間的角度——每當走進一棟老宅、一間民宿,或是踏入日本傳統古民家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去端詳光線的流向、風的通道,以及人與空間之間那份無聲的默契。


時代變遷下的經典終章

在自駕車上跟日本朋友聊著聊著,對方也帶著些許感傷提起:《超級全能住宅改造王》在經歷了十幾年的常態播放後,其實已在 2016 年 11 月 27 日正式迎來了常態播出的最終回2。

停播的背後有著極度現實的時代背景:由於 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漫長的災後復建工程,加上隨後全力籌辦 2020 東京奧運所引發的全國性建築缺工潮,日本整體的施工人力嚴重不足、建材成本飆漲,導致節目的老屋翻新工期被大幅拉長,製作單位在預算與進度上再也無法負荷每週常態播出的壓力,最終只能宣布結束每週常態製作,改為不定期推出的長篇特別節目。

窗外的關東平原夜色漸深,車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一檔用心探討「人如何因為空間被善待而重獲新生」的優質電視節目,陪伴了一整個世代旅人與學子的成長;而那段在研究所頂著教授碎念、一邊看著光碟一邊畫著醫院動線草圖的荒唐時光,也正如那些被匠人翻修的老屋一樣,成為我生命記憶中最堅固且溫暖的一塊基石。


延伸閱讀與備註:

Footnotes

  1. 指東京市區出發,途經栃木縣(日光、宇都宮)、群馬縣與茨城縣的關東北三縣深度公路自駕之旅。 ↩

  2. 朝日放送電視台官方於 2016 年底宣布常態性每週播出畫下句點,主因受東日本大震災重建與 2020 東京奧運公共工程資源排擠,導致民間工匠與施工人力緊縮,後續改為不定期特別節目形式製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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