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晚上十點多,我拖著被數據與報告榨乾的身軀從研究所實驗室回到宿舍,匆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與簡單行囊,打算開夜車回淡水老家。

在那些年的長途往返裡,迷走客悟出了一個極度實用的「開夜車哲學」:

晚上十點以前,北台灣各個主要幹道基本上都在塞車,尤其是進出淡水的門戶——每逢傍晚,相關單位為了讓各種聯外道路的工程案件更容易通過審查,總是不惜找藉口在沿線到處施工挖馬路,那陣勢感覺就是存心要讓臺二線省道徹底癱瘓(而且老實說,這招製造民怨促成工程的效果還真好)。

但其實只要耐著性子在實驗室多賴上一個小時,避開尖峰車潮後再踩下油門,回到老家的實際時間往往差不多,甚至還更快。

這樣一來,聰明人當然會選擇輕鬆、一路暢通的夜行方案。

只不過那天晚上,宿舍周圍卻突然爆發了一場意料之外的重大突發事件,讓我整個人像石化般隱匿在黑壓壓的房間裡,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直到快十一點才驚魂未定地摸黑脫身。


月租一千五:傳說中的鬼屋級克難神房

在進入正題前,必須先好好介紹一下當時我在中壢念研究所時落腳的那間「神級宿舍」。

如果要替那間租屋處下個定義,大概只有兩個字可以精準概括:便宜、離學校極近。

  • 價格誇張便宜:每個月租金只要新台幣 1,500 元!連學校最便宜的學生宿舍都比它貴;
  • 距離近到不可思議:步行到系館只要幾分鐘,全校大概只有後來我直接「人體肉身進駐」實驗室的生活能比它更近(關於在實驗室紮營過活的荒唐歷史,以後會另外專門寫一篇文章來表彰)。

大家一定很好奇:既然租金便宜成這樣、離學校又近,頂樓三樓還有個視野開闊的曬衣場兼露天烤肉場,大門外的路邊甚至還能免費停汽車——到底憑我一個剛入學的菜鳥研究生,何德何能可以搶到這等搶手物件?

事實是:這間房子根本一點都不用搶。

因為整棟三層樓的老舊建物,從頭到尾總共只租出去了兩間套房,其中一間還是我。整棟樓平日靜得像座廢墟。

說說我那間房間的狀況:帳面上地坪約有 8 坪,格局方正,空間確實相當寬敞。房東附帶的家具也很「質樸」:一張沉重的鐵製辦公桌、一張木椅、一組雙人木床板、一個三層書櫃、一個看似快散架的廉價木衣櫃,以及一台電熱水器與獨立衛浴。

房裡沒有電視、沒有冰箱,房東附的有線網路速度慢得像在撥接;但對我這種只把房間當作睡覺防空洞的人來說,就算連床都沒有我也能倒頭就睡,所以對家電的匱乏完全絲毫不以為意。運氣好一點的時候,窗邊甚至還能偶爾微弱連上正對面學校女生宿舍的校園無線網路。

唯一比較致命的缺點是,房間的一整面牆直接對著室外,窗外是一整片無人整理的荒涼深草叢。每逢雨季濕氣極重,那面牆上早已長出了連綿起伏、如同抽象畫般的陳年壁癌。


暗夜裡的拚拚蹦蹦:「不准動!再動就要開槍!」

回憶拉回那個準備開車回淡水的深夜。

正當我把背包拉鍊拉上、關掉大燈準備轉身開門下樓的瞬間——

「碰!匡啷!匡啷!」

一陣極其突兀的巨大破門聲與砸爛東西的聲響,猛然從隔壁棟建築的後方傳來!

我們這棟房子和隔壁棟屬於不同路口,但兩棟長型建物的後方正好背對背緊緊相鄰,中間只隔著一條狹窄逼仄的防火暗巷。

在深夜十點多萬籟俱寂的荒涼草叢旁,那陣重重破門的巨響、東西被推倒砸爛的砸東西聲音、以及沉重急促的腳步聲,聽得清清楚楚、有如就在我背後耳語!

還沒等我的大腦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巷子裡緊接著爆出一聲充滿肅殺之氣的男子嚴厲怒吼:

「不准動!!再動我就要開槍了!!」

「媽誒……」

迷走客站在漆黑的房門前,心跳瞬間飆破兩百,整個人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僵在原地。

聽到這句話,用膝蓋想也知道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隔壁棟那間平日大門深鎖、窗簾永遠拉上的神祕屋子,要嘛是隱密製毒分裝場被攻堅,要嘛就是有背著重大刑案的通緝犯被便衣刑警給摸哨圍堵了。

畢竟,這可是當年的中壢啊!


隱匿在黑暗中的漫長四十分鐘

在那句「再動就要開槍」的破音怒吼之後,狹窄的後巷陸續傳來激烈的壓制搏擊聲、粗魯的叫罵聲、以及手銬清脆上鎖的「喀嗒」聲。

此時此刻的我,手握著門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甚至不敢走回桌邊拿手機,深怕任何一點地板木板的吱嘎聲、或是螢幕亮起的微光,會讓巷子裡神經緊繃到極點、隨時可能扣下扳機的便衣警察或逃亡嫌犯誤以為有共犯要從後方突圍,順手朝我的窗戶盲射幾槍。

我就這樣在完全漆黑的房間角落裡,安安靜靜地隱匿蹲踞了將近四十分鐘。

直到外頭由遠而近傳來刺耳的警笛長鳴,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警車開進巷口,嘈雜的人聲與押解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方的荒草暗巷終於重新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我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發現自己的背後早已經被冷汗浸得一片冰涼。


結語

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接近深夜十一點。

我躡手躡腳地摸黑下樓,鑽進停在大門外的老車,發動引擎、迅速鎖上所有車門,一腳油門踩下,以最快速度逃離了那棟隱藏在荒草與暗巷中的月租一千五公寓。

夜風從車窗灌了進來,奔馳在深夜空曠的公路上,原本煩躁的塞車焦慮早已被剛才那場警匪圍捕的腎上腺素沖刷得一乾二淨。

多年以後回想起來,那個充滿壁癌的破爛套房、深草叢後的破門巨響、砸東西的嘈雜與刑警的怒吼,雖然在當下讓人背脊發涼,卻也成了迷走客那段窮酸克難的理工研究生歲月裡,最荒謬、也最鮮活的一場黑色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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