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因家中老父需要进行骨科微创手术,特别在台北荣民总医院(荣总)的单人病房住了数日,夜间由我们几位子女轮流留宿看顾。

尽管提前为长辈预订了院方科学配比的早中晚餐,低钠、低油、少盐且控糖,健康指标全盘拉满,但老人家每餐面对那寡淡无味的清蒸鱼和白灼菜心,神色往往比悬挂在支架上的输液袋还要苦涩。而我们这帮身强力壮的“陪床家属”,自然不能抢占病患的定额伙食,只能自谋生路,乖乖晃荡到院外觅食。

名义上是陪床照料,但对于天生耐不住沉闷、酷爱四处游荡的迷走客而言,几天下来,竟然硬生生将压抑紧绷的医院看护日常,过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台北荣总美食一日游(误)”。


中正楼地下的平行宇宙绿洲

凡在大型综合医院有过陪护经历的人都深知,病房里的时光是极其粘稠且缓慢的。

封闭空间里除了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鸣叫、输液管有节奏的滴答声,便只余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每逢午后家人前来交接换班,我便如蒙大赦般抄起手机和钱包,搭乘电梯直奔中正楼地下一层的地下美食商城。

荣总中正楼的地下商业广场,简直是一处不可思议的人间绿洲。

这里的动线布局宽阔得惊人,从全天候连锁便利店、医用器材商行、现烤面包坊、鲜切水果摊,到琳琅满目的热食档口一应俱全。推着轮椅的家属、一手提着移动输液架缓慢踱步的老大爷、健步如飞如同竞走的外科住院医师,以及身着浅蓝制服的年轻护士,在这片地下街区摩肩接踵。

在公共用餐区觅得一席,我点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清汤细粉与一盘刚起锅的鲜包水饺。当那口醇厚甘甜的高汤滑过咽喉、将胸腹间郁结了一整天的消毒水气息涤荡殆尽时,整个人瞬间原地满血复活。

在此处进食总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共鸣:周遭每张餐桌旁的食客,眉宇间大抵都镌刻着彻夜未眠的疲态与生活的重荷。但大家都在低头大口喝汤、大口咀嚼。面对疾病与肉体生命的无常,填饱肚子,就是人类最原始、也最具治愈力的救赎仪式。


逃离消毒水:漫步石牌商城的市井烟火

若遇上换班时间充裕的傍晚,地下街的选品难以满足挑剔的味蕾,我便会大步踱出中正楼正门,一路沿着石牌路二段朝石牌捷运站的方向漫步而去。

从荣总大门信步走到石牌商城(裕民一路一带)并不算远,仅需十余分钟脚程。

这短短一路的气息转换极其富有戏剧感:前一秒还是微风徐徐、笼罩着淡淡药水味与森严秩序的白色巨塔医区;穿过石牌路后,扑面而来的却是炭火胡椒饼的焦香、红葱酥炸鸡排的油爆脆响、生煎包出锅时弥漫的白茫茫水汽,以及夜市小贩高亢亲切的招揽声。

那一刹那,你当真会产生一种“重返人间”的通透与痛快。

石牌商圈向来卧虎藏龙,短短一条街道塞满了抚慰天母与北投街坊腹肠的深夜食堂。

我轻车熟路地钻入巷弄,先在排队摊位买了两只底部煎得金黄酥脆的生煎包,滚烫浓郁的肉汁险些烫破唇舌;接着拐进老字号小吃摊前,叫了一碗滚烫香浓的香菇肉羹搭配油面,外加一杯现榨的无糖柠檬甘蔗汁。

大快朵颐之际,心底难免泛起一丝坏心思:要不要偷偷打包一份喷香的盐酥鸡或者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带回病房,犒劳一下整天只能喝清淡汤水的老爸?

当然,理智最终战胜了口腹之欲。念及老人家刚刚缝合的创口和主治医生严厉的术后医嘱,身为孝子还是只能按捺住冲动,将这些罪恶的人间美味全数消灭在自己肚中,两手空空、一身蒜香与油烟味地溜回了病房。


迷走客的陪护哲学:吃饱,才能好好爱人

回到单人病房,给老爸换上温水、擦拭脸颊,搀扶着他在病房里慢条斯理地来回踱步做复健走动。

老人家嗅到了我身上若有若无的街头烟火气,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刚才跑去哪偷吃好东西了?身上怎么全是一股夜市味?”

我嬉皮笑脸地递上一杯温开水:“哪有!就去楼下超市买瓶水,顺便巡视了一下民间疾苦!”

病房里随即荡漾起一阵短暂却温馨的笑声。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生命旅程中避无可避的必修学分。看护病榻上的至亲,往往交织着焦虑、疲惫与遥遥无期的心理消耗。倘若对自己过度苛责,照护者往往会比病患更早垮掉。

偶尔给自己半小时的短暂放空,走入市井喝碗热汤,或是漫步夜市啃一只生煎包,让滚烫的人间烟火重新温润疲惫的骨血。把肚子填饱、把心绪理顺,我们才能怀揣最温柔、最充沛的笑容,继续牵着至亲的手,踏实走过人生的风雨泥泞。

这趟名为陪床、实为打牙祭的“荣总美食一日游”,虽然有些跳脱,但也许多半正是我在这座白色巨塔里,修习到最深刻的一堂生活实践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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