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在十六、七岁那时吧,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图书馆。

在那之前,我对「图书馆」三个字的印象其实相当两极。国中时期的图书馆藏在校舍最阴暗的角落,窗户常年紧闭,空气中总飘散着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与老旧木柜的沉闷气息,给人一种阴森诡谲的感觉,仿佛多待一分钟都会被泛黄的教具与旧报纸吞噬;而小时候乡下的图书馆,则往往设在活动中心或公所旁,里头总是充满了小朋友嬉闹追逐的笑叫声,桌椅随意挪动,呈现出一种近乎户外游戏场的吵闹氛围。

直到升上十六、七岁,踏入那座挑高宽敞、阳光自大片窗棂洒落、一排排钢制书架整齐延伸至视线尽头的图书馆,我才猛然愣在原地。

那是一座拥有真正藏书制度、井然有序且空气中飘散着纯粹纸浆与油墨清香的殿堂。从推开旋转玻璃门的那一刻起,外界所有的嘈杂与烦嚣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

从那时开始,我便彻底喜欢上图书馆这种「异次元空间」。


网球场与书架之间:我的校园第四维度

或许我可以这么说:只要是在学校的日子,如果我不在教室上课、不在实验室跟器材奋战、不在网球场顶着烈日挥拍流汗,那么,我就一定在图书馆。

这四个地点构成了我少年时代的精神坐标,而图书馆无疑是其中最让人放松与着迷的避风港。对当时的我而言,穿梭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比坐在教室里听讲要有趣得多。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处巨大的藏宝库里漫游,每一本书的书背都是一张未经绘制的地图,引诱着你伸出手去抽出一探究竟。

就连中饭时间,我都能拎着一个热腾腾的便当直奔图书馆。

一敲下中午放学的钟声,我便抓起便当、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校园长廊。在馆内独立隔开的阅览室里,以战斗般的速度稀里呼噜将便当嗑个精光,抹抹嘴,随后心满意足地立刻遁入书堆之中1。

在那充盈着冷气微风与沙沙翻页声的寂静空间里,时间的流速仿佛比外头慢上半截。外头艳阳高照、知了噪鸣,而我却能躲在最深处的木质长桌角落,享受长达一整个午休的绝对清静。


空堂时的书架捉迷藏

我很喜欢闲逛学校的图书馆。那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特定的参考资料,更像是一种毫无目的性的感官散步。

有时候碰上排课之间的空堂,或者偶尔逃避一下过于沉闷的自习课,我也会热情地领着几个同窗好友,一同往图书馆里钻。美其名是大家相约一起「用功研读」,但进了藏书区没多久,一行人就开始在蜿蜒如迷宫的书架群里玩起了捉迷藏。

十几层金属高架一字排开,转角处还挂着微微反光的圆形凸面镜。我们蹑手蹑脚地踩在地毯上,屏住呼吸,藉由书架缝隙透出的光影来揣测同伴的位置。偶尔失手碰响了书挡,大家还得面面相觑地憋住笑意,生怕引来馆员阿姨威严的注目礼。

在那些看似荒唐又充满青春骚动的捉迷藏缝隙里,我常常会因为随手从架上抽下一本看似莫名其妙的书籍,就此靠着书架坐了下来。

那些书可能是一本泛黄的《世界航海探索历史》、一本详载各国地理水文的厚重图鉴、或是某位探险家深入南美雨林的泛黄日记。同伴们在走道那一头低声呼唤,而我已经一头栽进了另一片大洋的浪涛之中。


从收集「已读书单」到建立知识地图

在图书馆待久了,人是会产生某种奇妙的收集癖的。

当时我开始养成随身携带一本黑色小笔记本的习惯,专门用来收集自己的「已读书单」。每完整翻阅完一本著作,我就工工整整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书名、作者、出版社,以及它在书背上的索书号。看着笔记本上的清单一页页累积,那种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在电玩游戏里解锁了全新地图。

也正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图书馆的各个楼层,我开始研究起这套庞大系统背后的秩序密码。

从木质卡片目录柜里一张张盖着印章的纸卡,到早期绿色屏幕纯文字的终端机检索系统(OPAC);从中国图书分类法中「总类、哲学、宗教、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的十进架构,到外文图书使用的杜威分类法(DDC)与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法。我渐渐明白,图书馆并不是一堆混乱书籍的堆积场,而是一套将人类全部思想与记忆进行逻辑编码的精致工程。

这份在少年时期磨练出来的直觉,成了我日后浪迹天涯时最受用的本领之一。

日后无论我走进台湾任何一所大学的总图、大城市里的市立图书馆,甚至后来独自出国旅行、在异国的大英图书馆、日本地方公共图书馆或欧美大学书库中漫游,只要抬头看一眼标签牌与架位号码,我就能在几分钟之内熟门熟路地找到想要的主题区域,宛如走进自家的后花园。


异次元里的青春馈赠

回头细想,或许我现在对于大量复杂资料的敏锐度、分类管理的能力,以及随时随地梳理信息架构的习惯,也是在当时那个十六、七岁的年纪,自然而然就养成的本能吧。

世界浩瀚如海,信息庞杂如林,如果没有一套清晰的索引与归纳逻辑,人很容易在海量的碎片中迷失方向。图书馆用它无声的严谨,教会了我如何在杂乱无章中建立秩序,如何在浩瀚文字里抽丝剥茧找到灵魂的锚点。

那些拎着便当飞奔过走廊的中午、那些躲在书架角落屏息偷笑的空堂、以及那些在泛黄纸页与斜射阳光间流逝的午后——回忆起来,那不仅仅是沉沦在书堆里的青涩日子,更是我人生最初、也最深刻的一场思想漫游。


Footnotes

  1. 注解:当时学校阅览室因为是独立于藏书区的隔间空间,设计上方便自习与休息,所以并没有严格禁止饮食。那股淡淡的饭菜香与纸张气息,至今仍是我记忆里青春独有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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