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宇宙間真有一份「單身絕對不能去的拾選店」清單的話,日本的燒肉店在迷走心中,肯定能在前三名牢牢占有一席之地。

在許多旅人浪漫的異國幻想裡,日式燒肉店往往是充滿炭火香氣、油花滋滋作響的美好存在。然而,對於獨自背著行囊出門流浪的人而言,一個人在晚間推開那扇木門,有時候就像是不小心踩進了一顆人際尷尬地雷——特別是當你身處在一個遠得要命的海上孤島時。


爬完整座大山後的漆黑孤島

那一天,我在屋久島頂著沉重的步伐,爬了整整一整天的山徑。

當拖著幾乎發麻的雙腿與被汗水浸透的身軀返回沿海住宿地的路上,夜幕早已徹底籠罩了整座島嶼。島上的黑夜來得極快、也極深沉,四下萬籟俱寂,狹窄的沿海道路兩旁,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厚重的木門與窗扉,那種安靜,彷彿黑夜裡有什麼神祕的古老巨獸正悄然巡視著整座山海領地。

原本在白晝就已顯得冷清的海島,到了夜裡,更像是一座被遺忘在茫茫太平洋深處的黑色孤島。

飢腸轆轆、渾身痠痛,街頭幾乎找不到任何一間營業中的食堂或便利商店。就在萬念俱灰之際,視線穿過漆黑的道路遠方,突然看見一面招牌正亮著刺眼而溫暖的火紅色燈光。

在黑夜深處,任何一縷光芒都會在旅人心中點燃一股近乎本能的追尋意志。

我順著那道火光快步走去,等終於走到了店門前抬頭一瞧,心裡卻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這不正是我平常最下意識牴觸的一個人禁地:日式燒肉店嗎?


既來之則安之的炭火現場

肚子傳來的劇烈抗議,終究戰勝了單身旅人的微薄羞恥心。

硬著頭皮推開拉門,撲鼻而來的便是濃烈的牛油焦香與白茫茫的炭火煙霧。放眼望去,果不其然,每一桌不是三五好友大口喝酒划拳,就是老少齊聚的溫馨家庭聚餐。

整間熱氣蒸騰的店裡,完全看不到任何一張只有一個人的桌子。

不過既然跨進來了,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在一名前來招呼的可愛日本女服務生略帶訝異卻親切有禮的引導下,我被安排在一張不大不小的木桌旁坐下。

由於雙方語言不通,點餐過程自然演變成了一場生動的雞同鴨講與比手畫腳。翻看著全是片假名與漢字的手寫菜單,我指了指一道在日本本土其實也不算普遍的特殊食材——「牛下水(在日本燒肉店通稱為牛白肉、牛雜內臟 / Horumon)」。

這道料理的調味確實相當重口,濃郁的味噌與大蒜醬汁裹著厚實耐嚼的牛雜。但老實說,在豐富中華料理與街頭滷味薰陶下長大的我們,吃起這類內臟下水完全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反倒覺得相當下飯。

席間幾次加點肉盤時,因為我完全看不懂部位名稱,索性笑著指著隔壁桌的肉盤筆畫,女服務生也忍不住掩嘴相視莞爾,原本尷尬緊繃的空氣也隨之融化了幾分。


卸下濾鏡後的料理本質

要說這家島嶼燒肉的味道,到底算不算是驚為天人的絕世美味?

迷走客平心而論:其實也就還好。

日式燒肉在烹飪形式上,本質上是非常純粹、甚至近乎原始的一種料理方式。一盤肉端上桌的成敗,百分之八十取決於肉品本身的新鮮度、油花分布、以及屠宰與分切時去腥的前處理刀工;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則全看調味醃醬與炭火火候的搭配。

因此,我向來不太像某些部落客那樣,動輒對日本的一切食物都套上一層不可侵犯的神格化幻想濾鏡。

不過,一個人的燒肉店,終究還是少了一種最靈魂的滋味。

沒有同行的朋友能互相搶奪烤網上的最後一片五花肉,沒有人能跟你碰杯高喊一聲痛快的乾杯,更沒有人在炭火升騰時吐槽彼此的糗事。整個過程,最終變成了一場極其專注、甚至帶有一絲嚴肅的進食儀式——一個人認真盯著炭火、小心翼翼地把肉片翻面、烤熟、沾醬、然後塞進嘴裡吃掉。

比起一場味覺的饗宴,它更像是在異鄉深山裡,孤獨旅人為了維持生命機能而進行的精密蛋白質補給。


結語

結完帳走出店門,深夜的屋久島海風依舊帶著微涼的濕氣。

身上沾滿了濃濃的烤肉炭香,肚子裡塞滿了扎實的牛肉與熱量。回頭看著那面在黑夜中漸行漸遠的火紅招牌,嘴角依然會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獨自旅行或許難免會踩進熱鬧與孤單交織的夾縫裡,但也就是這些意料之外的「一個人燒肉之夜」,才讓漫長的流浪歲月,多了一抹帶著炭火溫度的真實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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