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

夾娃娃機與城市衰敗:從淡水老街到天龍國商圈的機海警訊

在我淡水老家這邊,自從淡水區公所前些年正式搬遷到淡海新市鎮之後,舊街區整體的經濟脈絡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微妙的質變。

最明顯的指標,就是金融機構與指標店面的遷移。特別是我姑姑長年上班的彰化銀行,也跟隨行政與商業重心的轉移,搬家到新市鎮家樂福商圈附近。不久後我發現,那間原本人潮絡繹不絕的銀行原址,換上了一間佔地龐大的寵物用品專賣店。然而平日多數時段走過,裡頭除了明亮的日光燈管,根本看不到幾位客人,讓人忍不住私下替老闆捏把冷汗,好奇究竟要賣出多少包飼料與貓砂,才足以支撐那昂貴的臨路黃金店租?

但這還只是變化的開端。

在我幾乎沒意識到的短短幾個月間,附近另一家熟悉的老銀行也悄然拉下鐵門熄燈。接著,在同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上,竟然在相隔不到幾十公尺的三處精華店面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了一間又一間閃爍著刺眼霓虹燈光、放著震耳電子音效的「夾娃娃機店」。


拆解無人機海的轉租經濟學

夾娃娃機(選物販賣機)這幾年在臺灣各地街頭以病毒般的速度野蠻生長,其背後運轉的商業模式非常耐人尋味。

這套機制本質上並不是傳統的零售業,而是一場精密的「空間二級轉租金融遊戲」:

  • 場主(大房東):先向店面所有權人承租下大坪數的精華三角窗或臨路店鋪,裝設好冷氣、監視器、兌幣機與數十台空白機台;
  • 台主(散戶租客):場主接著將每台機台以每個月數千元不等的租金,分別轉租給懷抱微型創業夢想的年輕人或兼職上班族;
  • 風險完全轉嫁:台主必須自行負擔採購公仔、藍牙耳機、生活雜物等獎品的進貨成本,自行調整爪子爪力與保夾金額,並自負盈虧。

對於店面大房東與場主而言,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旱澇保收生意——無需雇用店員、無需庫存倉儲、水電開銷由台主分攤,只要把鐵捲門拉開插上電,機台就會日夜不休地吐出硬幣。

更重要的是:在實體景氣不佳、一般連鎖餐飲或零售品牌難以承受高昂租金的景況下,房東寧可將店面租給裝潢簡單、拆遷容易的夾娃娃機店。這不僅能維持表面的租金水準,隨時還能作為等候下一個大型長期租客進駐前的「過渡期遮羞布」。


當天龍國的街頭只剩下夾娃娃機

如果這種現象僅僅發生在特定重劃區或二線鄉鎮,或許還能被視為某種短暫的市井流行文化;但殘酷的現實是——臺北市蛋黃區街頭夾娃娃機的機海氾濫程度,早已經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從士林夜市、師大公館商圈、甚至是昔日全臺灣地價最高、人潮最洶湧的東區忠孝東路一帶,隨處可見歇業的大型服飾店、書店與知名老餐廳,紛紛被改裝成四面通透、無人駐守的夾娃娃機窟。

約莫一兩個月前,我才剛跟麻糬企業的少東朋友在咖啡館聊到這個現象,兩個人看著窗外閃爍不停的機台燈光,同時深感憂心。

當然,大環境的經濟結構與產業轉型,並不是我們這種平頭百姓小咖能夠隻手遮天去扭轉解決的大議題。

但問題在於:連我們這種平民百姓都能一眼看出不對勁的城市警訊,主政者卻往往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雙手一攤的冷漠態度。

或許支持者會辯解:「這是全臺灣各縣市普遍面臨的現象,不能全怪市長!」

但大家心知肚明:這裡可是全臺灣資源最充沛、中央補助最豐厚、民間資本最集中的臺北市,是人人稱羨的「天龍國」首善之區!一個首善之都的治理標準,怎麼好意思往下比爛?

請恕我孤陋寡聞:在全世界的現代化文明進步史中,我從來沒聽過有哪一座偉大的國際城市,是以大街小巷塞滿「夾娃娃機」來吸引世人的目光與投資。退一萬步講,就算官方真的打算把無人自動販賣當作臺北市的創新特色,那也該拿出輔導產業轉型、整合文化創意與科技升級的具體藍圖,而不是放任劣幣驅逐良幣,任由投機機海吞噬整個城市的商業多樣性。


城市衰敗的冷血倒影

無人夾娃娃機的狂歡,本質上就是「口紅效應」與「廉價多巴胺」在經濟低迷時期的極端產物。

年輕人面對高不可攀的房價、停滯不前的薪資與日益沉重的通膨壓力,買不起奢侈品、也難以進行昂貴的長途消費,只能掏出口袋裡僅剩的十元硬幣,在一次次落空的機械鐵爪與閃爍燈光中,購買那幾秒鐘虛無短暫的刺激感與掌控感。

而當一個城市最精華的街區,不再有充滿創意與人情味的獨立書店、不再有飄散著烘焙香氣的在地咖啡館、不再有認真經營手作工藝的生活小鋪,取而代之的全都是無需靈魂、無需交流、整夜播放著罐頭音樂的冰冷機器——這絕非什麼微型創業的奇蹟,而是實體商業空洞化、店面租金僵固畸形、以及城市生命力逐漸走向衰敗的最直接鐵證。

與其整天洋洋得意於官方宣傳中「政府替大家省了多少億的公帑」,為政者更該捫心自問:

你到底打算把這座城市帶往什麼方向?你為年輕人與實體產業創造了多少具備長期競爭力的未來?

還是說,你只打算坐在冷氣辦公室裡,冷眼旁觀著這座曾經璀璨繁華的城市,一步一步在閃爍的塑膠霓虹與鐵爪聲中,靜悄悄地滑向衰敗的深淵?

發表評論

閱讀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