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夜车,不是每一个新手司机都敢开的,尤其是当你第一次上高速公路还是开夜车!我的经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最佳范例。
星期一晚上,为了进实验室把最后一份研究报告和实验通通做个毕业总结,开始伤脑筋到底是要选星期二早上还是星期一晚上回新竹。
躺在老家床上想了几分钟,还是决定马上开夜车回新竹。老实说,当时也不晓得在发什么神经,竟然违背了我自己所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生存法则。
于是就在夜里开着车,同时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中华民国领土开上高速公路的初体验。
由于这时还没有方便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GPS),只能按照过去搭乘家人汽车的记忆把车接上台北的大度路(后来才知道走五股才快),准备接着从台北市转往高速公路时,意外在大度路看到一条新修好的快速道路,上面隐约写着一个很醒目的大 1,似乎像是可以通到国道一号的样子?
于是乎,一个迷路专家就这般傻乎乎地把车开了上去。在对后面路况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随它去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福尔摩沙高速公路,编号为中华民国国道三号(National freeway No.3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俗称台湾第二高速公路或北二高(依地区又分中二高、南二高)。但是,就是这个习以为常的「北二高」之名误导了我。一开始没想要走北二高而打算走国道一号的我,在高速公路上猛然看到一个醒目的大 2,又因为那边路口正在施工,转入匝道的时间变短,因此想都没想就往大 2 开了进去。
等到我终于转进另一条高速公路、有时间思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东西向联络高速公路,所以我似乎应该往国道三号去?
结果开着开着就看到了中正国际机场,嗯,车流挺少的……不对,完全走错了!
但是无论怎么开,始终没看到国道三号的指示牌。
于是内心的独白戏又上演了,心想还是先退回清楚的道路为妙,免得乱逛不知道流浪到哪里去。于是一个掉头,又往国道一号开去。就在当天夜里,我把「国道二号」……彻底逛了个遍。
等我终于开车到了学校,在路上还遇到一位同学,顺便把他载到了元培。这算绑架吧?
因为我必须找一个人陪我一起做实验,不然通宵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哈哈。
当我们两人一起到了学校实验室,准备着手开始。只可惜最近思绪全被小华弄得很乱,几乎所有心力都在想念她,常常一个人独处时都在发呆,有一次还引得一位老师走过来叫我专心看书别发呆。
言归正传,被情所困的我,因此对这个实验并没有投入太大心思,做出来的成果跟我当时的心情一样浑浑噩噩。另一方面,由于我已经不差这个学分了,所以退一步说,就算没做没交没上台没去上课,对我的毕业而言也毫无影响。
只是,我内心深处依然想把这份实验报告完成,毕竟这是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多少有些矛盾。然而终究是空有这份想法,心境却难以集中。
天色渐亮,窗外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写到这里不禁想起一句成语: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现在的科学家研究发现,或许这句成语要稍作修正,改成视力好的鸟儿有虫吃,因为在晨光升起后,鸟儿的视力才会逐渐适应去捕食虫子)。
不过更重要的是后半句的修订版: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所以人生中的许多事,未必宜早做早说。
于是在晨鸟啼鸣的陪伴下,我彻底放弃了这个实验。时钟已指向清晨五点,距离上课只剩不到四个小时来整理未完成的报告。原本打算做完实验再附上详细的数据分析,事已至此,只好临场调整汇报方向,改以技术历史脉络与发展趋势两方面切入,一边敲完正式书面报告,一边赶制投影幻灯片以便登台演示。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那位被我绑架来的倒霉同伴,早已在实验桌上呼呼大睡。
总算赶在打铃前拼凑出了报告,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内容着实空洞单薄。
轮到我上台时,只好一个人在讲台上天马行空胡侃一通。
回想起来,这几年来我几乎从没独自登台做过学术汇报,永远习惯充当幕后默默支持的组员;在大学最后一年,我还特意选了一人成组,哪怕老师规定必须三人一组,我依然固执己见。
走上讲台后才意外察觉,其实我的台风还算沉稳,如果撇开准备不足(根本没准备)、偶尔傻笑、偶尔为了组织下一句话而闭目思索的窘态,台风应该算蛮可以的……吧(挨揍)。
那一刻我真心期盼,要是能把台下的听众全变成南瓜(物理意义上的),那该多省事。
结束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堂课,心情顿感无比轻快,此时已是正午十二点多。
眼前摆着两条路:要么回宿舍倒头大睡,要么驱车四处闲逛。我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很多时候,人生不就是在这种二选一的抉择中,被迫做出解答吗?
假若世上没有选择题该有多好,永远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摆在面前,活得兴许更坦然自在。可惜这绝不可能,人存在的本质仿佛就是为了接连不断地做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即便很多时候,心中早已认定了偏向,却仍在举棋不定。
曾听人提及有一条隐秘小路,不必取道台一线和竹东,就能直接切入台三线,路名叫作「古车路」,听上去便带有一股古朴悠远的气息。
于是我想找个人一道去探路。人是找到了,却又额外跟来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朋友。我向来不喜探路时同行者过多,人多嘴杂,我又是个怕麻烦的人,枝节一多便觉心烦。
然而看那人早已整装待发,也不便拒绝,我们便出发了。
骑入路口后,车队一路向深处穿行,骑着骑着,忽然发现头顶赫然出现了国道三号的高架?
当下断定走错了路,立刻原路折返。
在路边瞧见一块休闲导览地图,一行人匆匆围上去端详。
恰在此时,两位阿姨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装束像是采竹笋的农妇。机不可失,我连忙上前打听古车路的下落。
经由她们热心的指引,才恍然大悟我们拐弯拐得太早了。
于是我们迫切想要调头返回正确路口,只是……
还没骑出主干道,那位不请自来的朋友的摩托车就抛锚了。
大家只能陪着他推着车一步一步挪向修车铺,整个下午的探险计划就此泡汤。检查发现是传动皮带年久老化,在崎岖山道颠簸折腾后彻底断裂(嗯,我也该去给自己的车换正时皮带了)。
等他花了八百元换上崭新皮带,我原先的探索兴致早已被浇灭了大半。我很了解自己的个性:对一件事的热忱一旦被熄灭,想要重燃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心中会涌起一股无力感与淡淡的抵触(在感情里亦是如此)。
最后,我们只在中华大学周遭转了转,来到了昔日清代新竹隶属淡水厅管辖时所评选出的淡水厅八景之一——「青草湖」。
其实我已造访过这里数次,却始终没能参透它究竟美在何处。
即便在此垂钓,也从未钓起过一条鱼。虽然我钓鱼本就不在乎鱼儿是否咬钩;真咬了钩,还得大费周章取钩放生,反倒让鱼受了伤。
我自然达不到姜太公垂钓那般高深莫测的超然境界,仅仅是贪恋夏日午后的一缕清风、几声鸟鸣、满目苍翠与湖面微漾的碧波罢了。
回到宿舍,惊觉自己不知已有多久未曾合眼。冲完澡后刚躺下准备小睡,便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看了一眼闹钟,唉,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被惊醒后又觉索然无味,索性继续摇人外出夜游。只是朋友们似乎都怕极了我嚷嚷无聊,没几个人愿意应约出来闲晃。
好不容易约到了一位,驱车途中又撞见了白天刚被我抓去实验室的那位老兄。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将他第二次「绑架」上车。
他也着实算得上倒霉透顶,光天化日走在路上竟被同一辆车强行拉去夜游两次。上了贼车还不甘认命,一路哭诉自己已经整整三天没回过家,而我对此一概置若罔闻。
奔驰在西滨公路上,暗自感慨驾驶确是一项极佳的磨炼,车技在实战中愈发纯熟,对路况的预判也渐入佳境。不过我始终谨守限速,一方面是囊中羞涩吃不起罚单,另一方面是我素来崇尚慢开赏景;车速越快,注意力越需高度集中,这与我漫游闲适的初衷背道而驰。
第一站目的地是坐落于竹北凤山山麓的「莲花寺」。传闻此处能饱览新竹壮丽的夜景与落日,只是我们晚间九点才启程,落日自然无缘得见。
抵达莲花寺后,我四处探寻传说中的观景绝壁,终于被我找着。景象着实令人屏息:距离脚下不到三十公分便是万丈悬崖。夜色茫茫,哪怕用我那支价值一千二百元的强光手电筒向下探照,也是深不见底。山风凛冽呼啸,我们倚坐岩边,眼前的新竹夜景璀璨迷人,如繁星倾泻。四下空无一人,亦无车马喧嚣,独留清风伴谈笑。
随后,我们启程前往在新竹生活了两年却从未涉足的新竹市立垃圾焚化厂。
被我拉上车的朋友咬定那是火力发电厂,可我查阅的所有资料都白纸黑字写着是垃圾焚化厂。
西滨公路远眺,那栋建筑格外抢眼:鲜红的轮廓包裹着一整面通透壮阔的玻璃幕墙。建筑外形由世界著名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操刀设计——算起来还是我的校友学长呢!
采用全玻璃幕墙的深意,在于致敬新竹作为台湾玻璃艺术重镇的产业底蕴。单是这面璀璨的玻璃幕墙,耗资就高达十亿新台币。
若想领略贝大师的建筑美学,何须远赴巴黎卢浮宫,在新竹海滨便能一睹风采。
该厂历经两年规划、六年营建,总耗资逾八十亿新台币。当我们循着幽暗的沿海小道摸索逼近时,却误入了纵横交错的自行车道网络。误驶入死胡同后,我下车勘察,发现前方有一片弃置的泥地勉强可供掉头。在漆黑无光的窄道上盲目倒车,稍有不慎便会滑入沟渠。
几番周折终于抵达建筑脚下。今夜晴空如洗,繁星满天。刹那间,天际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是流星!运气实在太好。我们驻足仰望,片刻后又有一颗流星陨落。同伴也目睹了奇景,唯独另一人四处张望始终未曾捕捉到。我们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期盼着近日困扰内心的烦恼能尽早消散)。
绕过厂区,看到一处带铁丝网的封闭区域,我们顺着未设围栏的崖壁边缘轻巧潜入。崖壁险峻难以完全封闭,钻过去虽有几分凶险,内部却出奇整洁,整齐堆放着许多裹着厚实帆布的不知名构件。
朋友一脸笃定地说这里绝对安全(在他心中这里是发电厂),我却暗自提防(认定这里是焚化炉,保不齐堆存着有害残渣)。俯瞰脚下,是一条绵延整饬的人工海岸线,在溶溶月色映衬下,勾勒出一抹别致的冷峻轮廓。
作别焚化厂,我们驶向港南风景区。自上回夜探之后,我一直对这片隐秘沙滩念念不忘(仅有自行车道连通,寻常游客若非漫无目的闲晃,极少能寻至此处)。
沙滩远端隐约跳动着篝火的光芒,想必是大学生的联谊晚会。海面上停泊着一艘令人反感的捕鱼船,隔着遥远的距离,刺目的聚光灯依旧晃得人眼花。我一眼便认出了它,此前在另一处渔港便常被它的强光打扰。倏忽间,岸边一道强力探照灯猛地扫向墨黑的洋面——大抵是边防在搜寻偷渡客。炽白的光柱刺破夜幕,将海浪拍打翻卷的白沫照得银光闪烁,堪称今夜最扣人心弦的视觉奇景。
联谊的人群渐渐散去,偌大的海滩只剩下我们三人。被拉来的同伴忽发奇想,要测试鞋子的防水性能,径直踩入浪花中,结局自然是鞋履沦为了随身鱼缸。
我们转移至海滩边的一处木质休憩凉亭,发现先前那群年轻人遗留的篝火余烬仍未熄灭。我用工具将其中一块尚带火星的木炭移至长椅旁,细心搭起隔热的火床(凉亭全由木材搭建,若处理不慎引发火情,次日早报刊登出「新竹某海滩凉亭昨夜疑似遭人纵火」的荒唐新闻,那可就惹祸上身了)。
在附近拾来些许干燥的浮木与枯枝,火苗再度欢快跳跃起来。我们仰躺在长椅上,迎着微咸的海风,枕着漫天星汉与阵阵拍岸的涛声,尽情享受着篝火散发的融融暖意。
本文作于两天一夜未眠、困意浓重的五月二十八日。
迷走旅团《新竹一夜》行程记录
- 日期:2003 年 05 月 27 日星期二
- 人数:3
- 交通工具:汽车、摩托车
- 路径:元培街口 -> 西滨快速道路 -> 莲花寺 -> 新竹垃圾焚化厂(贝聿铭设计) -> 港南风景区
- 总时间:4 小时(21:30 出发)
- 总里程:60 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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