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客在不同的旅途中,搭乘過不少次海上交通工具——從快艇到渡輪,從觀光遊船到漁船,從風平浪靜的內海到令人臉色發白的外洋。海面上的旅行往往有一種陸路所沒有的孤絕感:四面八方皆是水,船就是你當下的全部世界。

每一次在海上的移動,都是一段難以複製的記憶。其中,印象最深的三次,我想一一說來。


第一次:紐西蘭海峽的彩虹翅膀

那是在紐西蘭自助旅行時,從南島的小港城皮克頓(Picton, South Island)搭乘渡輪跨越庫克海峽,前往北島的首都威靈頓(Wellington)。

庫克海峽向來以「暗流洶湧、海況說變就變」而在旅人之間帶著些許兇名,但那天的天氣出乎意料地溫柔。我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正想用相機記錄那片蒼藍的浩瀚,卻突然發現一個讓我愣在原地的景象——

一道完整的圓形彩虹,不偏不倚地圍繞著整艘渡輪。

不是半弧,是一整個閉合的圓圈,將船籠罩其中。陽光的折射角度恰好配合了海面上的水氣,在船的兩側各延伸出一條彩虹的尾端,彷彿這艘鐵灰色的渡輪,突然長了一對燦爛的彩虹翅膀。

我在甲板上呆站了很久,相機快門按了又按,但我心裡清楚:有些景色,終究只能用眼睛最誠實地收下。


第二次:烏石港外洋,暈船最慘烈的一次出航

第二次難忘的海上記憶,跟迷走客當年在宜蘭烏石港參與鯨豚志工活動有關。

一般旅客參加的觀光賞鯨行程,通常只在龜山島附近的海域兜一圈,海況相對溫和。但那次,我跟著船老大「私下」出海,目標是更遠的黑潮流域——那是鯨豚真正棲息活動的地方,沒有觀光行程會帶你去,但也是沒有任何海況保護的地方。

船一出龜山島防波堤的保護範圍,浪就開始不一樣了。

那種浪不是連續的起伏,而是無規律的三維搖晃,船身前後左右旋轉,在黑潮流域裡像一片在湍流中翻滾的落葉。同行的一群小夥伴,很快就一個個在船上「陣亡」——有的趴在船緣默默貢獻,有的乾脆整個人癱在甲板上不省人事。

最後,醒著回到陸地上的,就只剩那麼寥寥幾個人。

我僥倖屬於還站得住的那一邊,但那天回到港口踩上陸地的瞬間,腳下的地面感覺還在搖晃了好一陣子。真正的大海,跟觀光行程裡的大海,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第三次:屋久島夜渡指宿,民宿老闆在寒雨裡等候的溫暖

第三次,也是讓迷走客最難忘、心底最柔軟的一次,是從日本九州屋久島搭乘渡輪,夜渡回到鹿兒島縣的指宿市(Ibusuki)。

屋久島是一座被世界自然遺産光環圍繞的神奇島嶼,島上有超過兩千年樹齡的繩文杉、終年雲霧繚繞的森林,以及那種讓人忘記時間流速的深山氣息。在島上待了幾天後,我搭上了傍晚出發的渡輪,目的地是指宿港。

渡輪離港時天色還泛著薄暮的橘紅,但到了中途,夜色便完全將海面吞噬。船艙外頭,細細的毛毛雨打在甲板上,海面上的燈光若隱若現。

老實說,那段航行本身並不特別壯觀,天色漆黑,什麼景色也看不到,甲板上幾乎空無一人。但船艙裡那種靜謐、在黑暗中被水面托著緩緩前行的感覺,有一種奇特的、讓人心靜下來的力量。

抵達指宿港時,已是入夜。

踏下舷梯的瞬間,碼頭燈光昏黃,海風夾著雨絲。我還在四處張望、準備掏出手機查地址的時候,眼角突然瞄到一個人影——

是預訂的民宿老闆,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港口外邊,撐著傘,臉上掛著一個樸實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

我不知道他在寒冷的夜雨裡已經等了多久。

那一刻,所有旅途的疲憊都在那個笑容裡融化了。那種感覺,不是旅客被服務的感覺,而更像是某個遊子回到了一個遠遠的、未曾謀面的家——融進了那個港口,融進了那片夜雨,融進了一個陌生人的善意裡,感覺自己就是這個小鎮上的原住民,只是剛好出了個遠門,然後回來了。


海上的旅行,有時候你記得的不是那片海,而是海給你的某個瞬間。

一道閉合的彩虹、一場讓五臟六腑天翻地覆的黑潮考驗、一個在細雨夜港等候的老闆背影——這三次,是迷走客不會忘記的航行記憶。

留言板

為節省資源,留言將於捲動至此處或點擊按鈕後載入。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