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

二日狂飆東中西北:駕著迷走號橫跨八縣市的越嶺流浪記

二日狂飆東、中、西、北臺灣,橫跨八縣市的瘋狂公路之旅。

中華民國九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及二十六日,連續兩天,我跟好友李金龍駕著我的愛車「迷走號」,在臺灣這座島嶼的心臟與脊樑上,硬生生烙印下一條長達 973.9 公里的越嶺軌跡。這趟旅程橫越了臺北縣市、桃園縣、宜蘭縣、臺中縣市、南投縣、彰化縣、苗栗縣、新竹縣市共八個縣市。第一天的深夜,我們在中橫公路深處的福壽山農場,裹著厚重大衣、伴隨著高山上近在咫尺的滿天星斗沉沉睡去。

回想前一年(中華民國九十三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及二十七日,迷走號同樣載著我,行經桃園、北橫、太平山與宜蘭,完成了痛快的二日一夜小旅行;今年日子一算,巧得很,又是十一月二十五日與二十六日。看來,往後每年的十一月底入冬之際,我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幫自己預約一場名正言順的翹班流浪。

話說回來,今年原本的盤算也是打算直奔宜蘭太平山,重溫那片雲霧繚繞的檜木山林。哪知道連綿的颱風肆虐後,太平山竟從去年一路整修休園至今。在電話這頭查詢未果、連聲幹譙與毫無預備的混亂下,兩個人對著地圖隨便比劃了一番,拍板定案:

「走吧!那就改去中橫的福壽山農場,徹底遠離城市的烏煙瘴氣!」


宿醉、延誤與遲來的起步

既然要開長途山路,原本立下的雄心壯志是破曉清晨就要整裝出發。無奈出發前夕心情實在有些沉悶,深夜裡忍不住給自己灌了點小酒排遣。

酒精作祟的下場,就是隔天早晨鬧鐘響破喉嚨依然爬不起身。等好不容易睜開惺忪睡眼、簡單漱洗並將裝備一股腦塞進後車廂,時間已經硬生生被拖延到了上午八點整,才總算把迷走號緩緩駛出淡水的停車場。

載上了金龍兄,車廂內播放著熟悉的音樂,迷走號順著公路往南切入桃園,接著轉上蜿蜒曲折的山區道路。深秋十一月的山風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但陽光穿過擋風玻璃曬在身上,依舊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兩個人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扯瞎聊,嘲笑著彼此昨晚的頹廢,也盤算著待會進入深山後到底有沒有熱騰騰的午餐可以吃。


命懸一線:中橫宜蘭支線的坍方斷崖

真正的考驗,在迷走號轉入台七甲線(中橫公路宜蘭支線)往梨山與武陵方向攀升時,毫無預警地降臨。

連年的颱風與豪雨對臺灣脆弱的高山地質造成了重創,沿途的山壁不是土石裸露,就是覆蓋著大片防護鐵絲網。當我們開到其中一段險峻的轉彎處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和副駕駛座的金龍兄瞬間倒抽一口涼氣——

整面山壁大面積坍方崩落,原本平整的雙向道路硬生生被削去大半,柏油路面崩塌陷落,只剩下極度勉強、堪堪容納「一個車道寬」的泥濘碎石通道。更要命的是,道路外側沒有任何防護鋼欄,直接就是萬丈深淵的懸崖峭壁!

為了不讓迷走號脆弱的底盤被路面突起的巨石撞爛,我握緊方向盤,把車速壓到幾乎像蝸牛爬行一樣緩慢。我必須將外側輪胎緊緊貼著坍塌邊緣的碎石硬地,小心翼翼地沿著崩壁邊緣往前試探。

「喂……你抓穩一點,車子很重,千萬別一輪滑下去就直接去山谷當祭品了!」金龍兄雙手死死扣住車門上方的輔助握把,身子下意識地往車內中央靠攏,臉色在緊繃與苦笑之間反覆橫跳。

輪胎底下不時傳來碎石滾落懸崖的細碎聲響,那短短幾十公尺的斷崖通道,彷彿開了整整半個世紀那麼漫長。直到四個輪子終於踩回結實平穩的柏油路面上,車內才爆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暢快大笑。


福壽山的極寒之夜與萬頃星空

傍晚時分,氣溫隨著海拔爬升急速下墜,空氣變得無比稀薄而冰冷。迷走號帶著滿車的泥濘與塵土,終於順利抵達了位於海拔兩千多公尺的福壽山農場。

熄火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靜謐。

推開車門,零度邊緣的冷風瞬間撲面而來,將整日長途駕車的疲憊一掃而空。山上的空氣乾淨得像被泉水洗滌過一樣,吸進肺裡帶著一絲甘冽的冰冷。我們在農場角落煮了兩碗熱騰騰的泡麵,捧著滾燙的紙碗大口喝著熱湯,那種簡單至極的溫暖,勝過平地所有奢華的宴席。

夜深之後,農場周遭的燈火逐漸熄滅,我們抬起頭,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

沒有光害的漆黑夜空中,銀河如同一條潑灑而出的碎鑽緞帶,橫跨過整座蒼穹。數不清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閃爍著,近得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摘下一捧。我們裹著最厚的外套靠在迷走號的引擎蓋旁,仰望著這片深邃浩瀚的星海,連講話的聲音都自覺地放輕了下來。

白天的宿醉、改道的晦氣、坍方的驚魂,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能夠坐在這裡看著滿天繁星,這趟衝動的旅程就已經值回票價。


次日越嶺:從高山雲海到西部八縣大狂飆

第二天清晨,在透骨的晨曦中醒來,車窗上已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我們簡單收拾行囊,發動引擎,迷走號在高山冷空氣中噴出一團團白色尾氣,開始了第二天的越嶺狂飆。

我們沿著公路繼續往大禹嶺挺進,接上台十四甲線翻越合歡山與武嶺。站上海拔 3,275 公尺的臺灣公路最高點,四周奇萊連峰與合歡群山在腳下綿延起伏,滾滾雲海在山谷間洶湧奔流,壯闊得令人屏息。

過了大禹嶺與武嶺後,迷走號一路順著蜿蜒的盤山公路向下俯衝。穿過翠峰、清境、仁愛鄉霧社,遠眺著深綠如鏡的萬大水庫;接著切過埔里盆地,擦過日月潭與水里鄉,一路向西奔馳進入南投市。

當車子翻過八卦山脈進入彰化縣境時,窗外的景象已經從高山針葉林徹底轉換為一望無際的中部平原與熱鬧市街。短暫在彰化填飽肚子後,我們正式進入了西部走廊的返程衝刺——

順著省道與西部濱海公路,迷走號的引擎發出沈穩而有力的低吼,一路狂飆貫穿苗栗縣(通霄、後龍)、新竹縣市(香山、竹北、新豐)以及桃園縣(新屋、觀音、蘆竹)。暮色漸濃,沿海強勁的側風吹得車身微微晃動,天邊的夕陽將整片臺灣海峽染成一片瑰麗的血金。

當深夜十一點,迷走號那熟悉的黃色車燈終於再度照亮淡水熟悉的街道時,儀表板上的單趟里程表清清楚楚地定格在——973.9 公里。


973.9 公里的青春紀念碑

這是一張由 GPS 衛星軌跡所記錄下來的完整長征地圖:

二日狂飆東中西北台灣橫跨八縣之旅路線圖 橫跨八縣市、總里程 973.9 公里的 GPS 行車軌跡紀錄

看著地圖上那條從淡水出發、穿山越嶺劃過臺灣心臟地帶、最後再沿著西部海岸線奔回原點的鮮黃軌跡,連我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天一夜、九百七十多公里、八個縣市。沒有精細入微的行前計畫,只有一張臨時起意的地圖、一台任勞任怨的愛車、一個隨時可以跳上車陪你發瘋的老友,以及一顆渴望逃離日常的心。

那一年我們二十幾歲,路再險、夜再冷,踩下油門就能向著星空直奔而去。那條在懸崖坍方邊緣輾過的輪痕,以及中橫寒夜裡的萬頃星光,就這樣成了我和迷走號生命中最張狂、也最難忘的青春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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